入侯府那日,天色极晴,阳光从高墙之上斜斜落下,照在青石地面上,明亮得有些刺眼,而当马车停在府门前时,我掀开帘子看见那熟悉而又陌生的门楣,心口忽然一紧,因为五年前,我曾无数次幻想自己会以未来侯府女主人的身份走进这里,却从未想过,再次踏入此地时,我竟是带着满腔仇恨而来。
府门大开,管家恭敬迎接,仆从成列而立,一切井然有序,像极了当年我初次见他时那副威严模样,而萧承煜就站在阶上,目光沉静地看着我,没有笑,也没有多余的表情,可当我下车时,我依旧能感觉到他视线落在我身上的那一瞬间微微停顿,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变化,却逃不过我的眼睛。
我低头行礼,声音温顺而平静:“见过侯爷。”
他轻轻应了一声,随后淡淡道:“从今日起,你住东院。”
那是离他书房最近的一处院子。
这一点,我在踏入院门之前便已经看清楚。
那意味着什么,我心中自然明白。
从那天起,我开始在侯府中生活,而真正的较量,也在无声之间慢慢展开,我白日里抚琴,夜里研读谢无尘送来的密信,将府中来往之人的面孔与身份一一记在心里,甚至连他们说话时的语气、步伐轻重、停留时间,都被我仔细记下,因为我太清楚,沈家的案子绝不只是表面上的“通敌”那么简单,而当年萧承煜亲手呈上的证据,很可能只是这场阴谋的一部分。
与此同时,他对我的态度,也在一点一点发生变化。
最初,他只是偶尔来听琴,可后来,他来的次数越来越多,有时甚至只是坐在书房中处理公务,也会让我在一旁抚琴,那种安静而长久的陪伴,仿佛不需要言语,却让两人之间的距离悄然缩短,而我也能感觉到,他看我的目光,从最初的审视,渐渐变成了另一种更加深沉的情绪。
那情绪,是我熟悉的。
也是我最不该再相信的。
有一次夜深,他忽然开口问我:“柳如棠,你有没有想过,将来要过怎样的日子?”
那一刻,我指尖微微一顿,琴音险些乱了节奏,却很快恢复如常,我低声道:“如棠身份低微,从不敢奢望将来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缓缓说道:“若有一天,本侯许你一个安稳之处,你可愿留下?”
这句话说得极轻,却像一块巨石落入水中,在我心底掀起层层波澜,而我抬头看向他时,竟从他那向来冷硬的眼神之中,看见了一丝不曾有过的认真。
那一瞬,我忽然明白,他已经陷进来了。
彻底地,无法自拔地陷了进来。
可就在他越靠近我的时候,我也越接近真相。
入府第三个月,我终于在他的书房暗格之中,找到了那份我等待已久的卷宗,那一夜月色极淡,我屏住呼吸打开暗格,将那份尘封多年的案卷一页页翻开,而当我看见其中内容时,整个人几乎僵住,因为那上面清清楚楚写着,当年指证沈家通敌的真正主使,并不是沈家,也不是萧承煜,而是当朝权倾朝野的丞相——顾崇山。
那一刻,我终于明白了一切。
沈家之所以被灭门,是因为父亲查到了顾崇山私通敌国、贩卖军情的证据,而萧承煜,当年不过是被利用的一把刀,他呈上的证据,并非他亲手伪造,而是被人精心设计之后交到他手中,而他作为镇北侯,只能按照军令行事。
可即便如此,我心中的恨,依旧没有消失。
因为无论如何,当年那个冷漠无情地拂开我手的人,是他。
将我沈家送上刑场的人,也是他。
第二日,我将那份案卷悄悄送出府中,由谢无尘转交给早已布置好的御史台旧部,而真正的反击,也在这一刻悄然开始。
与此同时,顾崇山开始慌了。
朝堂之上弹劾之声四起,证据一点一点被揭开,而萧承煜,也在某一日忽然发现,他书房之中的那份卷宗不见了。
那天夜里,他第一次真正失控。
他推开我房门时,神情前所未有的阴沉,而当他看见我安静坐在灯下抚琴时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那情绪像愤怒,又像恐惧。
“柳如棠,”他声音低得可怕,“你最近,可曾进过本侯书房?”
我停下手中的琴,抬头看着他,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五年的等待,终于走到了尽头。
于是我缓缓站起身,直视他的眼睛。
“进过。”
他说:“为何?”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