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段
夜色渐深,乐坊灯火如昼。
丝竹声从楼中缓缓流出,带着几分缠绵意味,酒香与脂粉气混在一起,让人微醺未醉,厅中早已坐满达官贵人,低声谈笑之间,尽是权势与欲望交织的气息。
我坐在帘后,指尖轻轻按在琴弦之上,尚未开始弹奏,心却已经乱了一瞬。
掌柜在外头低声提醒:“柳姑娘,侯爷到了。”
那一瞬,我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五年。
整整五年。
我以为自己早已练到心如止水,可当这个名字再次落入耳中时,胸腔深处那道被压了太久的伤口,还是骤然撕开。
我缓缓闭上眼。
再睁开时,眼底已经没有半分波澜。
“知道了。”
声音温和,从容。
仿佛我从未经历过那一夜血雨。
帘子被轻轻掀开,我端坐在琴前,众人视线一齐投来,而我只用余光看了一眼那个人。
那一眼,便像刀扎进心里。
萧承煜坐在主位。
他比五年前更冷,也更沉稳,一身玄色锦袍,眉目依旧锋利,仿佛一把被打磨得更锋利的刀,眉眼之间带着常年征战留下的冷意,让人不敢直视。
可他依旧那么好看。
好看到让人心生错觉。
我恨这种错觉。
也恨自己曾经爱过这样的人。
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忽然抬头,视线朝我这边落来。
我没有躲。
反而轻轻一笑。
那一笑,是柳如棠该有的笑,温柔、从容、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疏离。
他的目光,在我脸上停了一瞬。
很短。
却比刀更锋利。
“这位,就是柳姑娘?”
他开口了。
声音低沉,带着几分漫不经心,却又让人无法忽视。
掌柜连忙笑着应声:“正是,柳姑娘琴艺冠绝长安,今日能得侯爷赏脸,是她的福气。”
我缓缓起身,向他行了一礼。
“见过侯爷。”
声音柔软,却不卑不亢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我。
那种目光,我太熟悉了。
五年前,他也曾这样看我。
不是温柔,也不是喜欢,而是一种审视。
像是在判断一件东西,是否值得留下。
我心中冷笑。
这一次,被审视的人,不会再是我。
“听闻柳姑娘琴艺无双。”
他说。
“今日,本侯倒想见识见识。”
我垂眸轻笑。
“若能入侯爷之耳,是如棠之幸。”
我重新坐下,指尖落在琴弦之上。
第一声琴音响起时,整个大厅都安静下来。
那是一首旧曲。
《长相思》。
是五年前,我最常弹给他听的曲子。
只是这一次,我在其中改了调。
原本的缠绵,被我改成了压抑的恨与绝望,琴声低沉如泣,仿佛一个人在血雨之中跪着哭,却又不敢出声。
每一声,都像刀。
每一弦,都像恨。
我没有抬头。
却能感觉到他的视线,始终落在我身上。
那种目光,越来越深。
一曲终了,厅中寂静。
竟无人说话。
良久,才有人低声赞叹:“好琴。”
“绝了……”
掌柜更是笑得合不拢嘴。
可我只在意一个人。
萧承煜。
他没有鼓掌,也没有夸赞。
只是看着我。
那双眼睛,微微眯起。
像是在思考什么。
“柳姑娘。”
他忽然开口。
“这首曲子,从何处学来?”
我心头微微一紧。
来了。
第一步试探。
我轻轻抬头,笑得温柔。
“自幼随师学琴,这曲子,是师父旧谱中所得。”
他说:“这曲子,本侯似乎听过。”
我心里冷笑。
当然听过。
是我曾经一遍遍为你弹的。
可我脸上没有露出半分异样。
“世间曲谱众多,或许只是相似。”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