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大的身影压下来，带着惯有的侵略感。我坐着没动，只是抬头看着他。他撑住桌沿，俯身逼近，眼底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情绪：“林晚，你骗我。”
我忽然觉得这句话格外可笑，于是便真的笑出了声：“骗？”
“顾沉舟，你居然有脸对我说这两个字？”我慢慢站起身，与他四目相对，压在心底那些委屈和恨意终于翻涌而出，“婚礼当天，我站在所有人面前，穿着婚纱，听着你对另一个女人说你想娶的是她。你让我在整个云城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。你拿我当替身，当工具，当一枚可以随手利用的棋子。现在你发现棋子会动了，反过来咬你一口，你就说我骗你？”
他的下颌绷得极紧，呼吸也有些沉，像是第一次被人这样当面撕开所有伪装。
“我承认，我隐瞒了身份。”我盯着他，一字一句说得极慢，“可比起你做的那些事，我这点隐瞒，根本算不上什么。”
顾沉舟眸色沉沉，良久才问：“你接近我，是为了报复我，还是为了保护林氏？”
“都有。”我没有否认，甚至连表情都没变，“从你开始算计我爸公司的那一刻起，这场婚姻对我来说就已经不是婚姻了，而是一场局。你以为你在上面俯视所有人，其实从你选中我那一刻起，你自己也已经走进了局里。”
说完这句话，我拎起包，绕过他朝门口走去。
就在我伸手要开门的时候，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：“所以你对我的那些反应，那些委屈，那些眼泪，也都是演的？”
我的手指停住了。
几秒后，我没有回头，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：“顾沉舟，你太高看自己了。演，是从后来才开始的；最开始的时候，我也真的想过，也许你没有那么坏，也许这场婚姻还能有一点转圜的余地。只可惜，你亲手把最后一点可能也毁了。”
说完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，我的心并没有想象中那样轻松。报复成功的快意当然有，可与此同时，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。因为我比谁都清楚，这场戏演到现在，最先赔进去的，从来都不是顾沉舟，而是那个曾经天真得可笑的自己。
那天晚上，我没有回顾家，而是住进了W集团安排的酒店套房。落地窗外是云城璀璨的夜景，车流像一条永不停歇的光河，可我站在窗前，却忽然想起婚礼那天自己站在化妆间里，对着镜子一遍遍告诉自己，要冷静，要忍下去。
那时候我以为，自己能把一切都控制得很好。可直到今天我才发现，人心才是最难控制的东西。
手机忽然震了一下，是助理发来的消息：顾氏暂停了对林氏的收购，但顾总那边还在查您和W集团的关系。另外，顾家老爷子那边已经知道今天的事了，恐怕很快会找您。
我看着那行字，唇角轻轻勾了一下。
顾家终于要坐不住了。
其实从我踏进顾家的那一天起，我就知道，真正难对付的从来不是顾沉舟，而是顾家那个掌权几十年的老爷子。顾沉舟再冷，再狠，终究还年轻，他的锋芒带着明显的棱角；可顾老爷子不一样，那是个真正把心机和城府刻进骨子里的人。他能默许顾沉舟拿婚姻当棋子，也能面不改色地看着一个无辜的女人在婚礼上被碾进尘埃，因为在他们这种人眼里，感情从来都不是必须品，只有利益才是。
我正想着，门铃忽然响了。
助理刚好不在，我皱了皱眉，走过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的人，竟然是顾沉舟。
他大概是直接从公司赶来的，连领带都没重新整理，眉眼间带着一层深深的倦意，可那份与生俱来的压迫感还是半点不减。
我没有让开，只是站在门口冷冷看着他：“顾总深夜来已婚女士的房间，不太合适吧。”
他看着我，喉结滚动了一下，声音很低：“你是我太太。”
“名义上的。”我提醒他。
“那也是。”他说。
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，竟莫名让我心口颤了一下。我立刻压下那点可笑的波动，想关门，他却伸手抵住了门板。
“林晚，我们谈谈。”
“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谈的？”我看着他，语气淡得近乎冷漠，“你想知道的，今天在会议室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。”
“我想知道的，不止那些。”他盯着我，像是第一次真正试图看进我心里，“我要知道，你到底为什么会进W集团，你背后还有谁，你接近顾家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计划好的，还有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，声音忽然哑了几分：“你刚才那句话，是真的吗？”
我明知故问：“哪句？”
“你说，你最开始也曾经想过，也许我没有那么坏。”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我，像是连呼吸都压住了，“那是什么意思？”
我忽然有些想笑。
原来像顾沉舟这样的人，也会在意这种答案。
可他配吗？
我慢慢松开门把手，退后一步，让他进来。门关上之后，我走到沙发边坐下，给自己倒了杯水，却没有给他。
“顾沉舟，我发现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。”我抬眼看着他，语气带着几分讥诮，“你可以心安理得地伤害别人，却无法接受别人对你有一点点隐瞒；你可以把我当替身、当棋子，却又在听到我曾经对你抱过期待的时候，露出这种表情。怎么，你不会是想告诉我，你现在后悔了吧？”
他站在原地，没有立刻回答。
灯光从他头顶落下来，在他眉骨和鼻梁上投出深深的阴影，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格外沉默。过了很久，他才低低开口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这四个字，让我怔了一下。
顾沉舟居然会说“不知道”。
他像是连自己都觉得荒唐，唇角扯出一点极淡的苦意：“我从来没有想过，你会不是我以为的样子。我更没有想过，今天在会议室里看到你站在那里，我会……失控。”
最后两个字被他说得很轻，却像是某种极重的东西砸在地上。
我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，却还是冷声道：“那是你的事，和我无关。”
“真的无关吗？”他突然走近一步，目光锁住我，“如果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，为什么婚礼那天会哭，为什么知道我在收购林氏的时候会那么生气，为什么今天明明赢了，却还是住不安稳，连灯都没开全？”
我猛地抬头看他，心里那点极力维持的冷静差点被撕开。
他怎么会知道，我不是不安稳，而是根本睡不着。
我讨厌这种被看穿的感觉，立刻放下杯子，语气愈发冰冷：“顾沉舟，你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。我哭，是因为被羞辱；我生气，是因为你动了我家人；我睡不着，是因为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处理。至于你，在我这里，最多只算一个必须解决的麻烦。”
他看着我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，像是被我最后那句话狠狠刺了一下。
可很快，他却忽然笑了，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：“好，既然我是麻烦，那你就继续解决我。林晚，我倒是想看看，这场局最后到底是谁先输。”
我和他对视着，空气里无形的张力几乎要把四周都绷裂。
就在这时，我的手机响了。
来电显示上赫然写着三个字：顾老爷子。